周貽海/章武先生的“愛蘭說”

大致是2014年元旦后，窗外細雨延綿，我正在遲明居飲茶記趣，自得其樂。忽然手機響了，一看，是福州來的陌生電話，隨即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從耳畔傳來：是周貽海嗎？我是章武。剎那間，我深感意外而激動，言語也跟著支吾起來：哦哦，是陳主席！章武先生接著非?？蜌獾貑栁遥隳抢镞€有剩余《柳絮》嗎？有一期發(fā)表了我妻子汪蘭的作品《柘榮尋柘》，我有剪報的習慣，想讓你再寄一本給我……

聽完他的一席話，我不禁更加感動起來?！读酢肥氰蠘s縣作家協(xié)會的會刊，是柘榮縣文學愛好者的習作園地。至于選發(fā)一些省作協(xié)名家的作品，主要是供習作者學習和借鑒用的。2013年第二期《柳絮》是“上城特刊”。上城是柘榮縣明朝歷史上著名的“雙城城堡”之一，現(xiàn)在系雙城鎮(zhèn)的一個社區(qū)，去年省委書記尤權亦到這個社區(qū)的黨代表工作室示范點調研。省作協(xié)會員汪蘭的《柘榮尋柘》，寫到了柘榮極為罕見的柘樹，恰在上城龍興寺附近的龍溪畔，自然是《柳絮·上城特刊》的錦上添花之力作了?？墒牵挛湎壬糍N收藏《柳絮》上發(fā)表的文章，無疑讓小小的《柳絮》無上榮光了。想必這深藏閩東山居的“柳絮”，今后得以在青山綠水間，更加暢快淋漓地輕飏藍天了。

與其說章武先生倚重“柳絮”，不如說他酷愛“山蘭”——“那是他快退休的時候，和幾位朋友應了福州有關部門的邀請，為金山碧水第一期樓盤起名字。大家決定以花詠樓，友蘭苑、傲梅苑、雨桐苑……起著起著，他對友蘭苑有印象了，因為他太太名字里就有一個‘蘭’，雖然此蘭不是彼蘭，但聽著總舒服，于是他一激靈，便決定買下金山碧水第一期友蘭苑的房子，還是復式的。天地良心，之前他沒想換房子，在省文聯(lián)大院里居住了若干年，有感情了，也習慣了，他也不是愛趕時髦的人。”這段話，是福州作協(xié)副主席康延平在《跡留金山》里，對章武先生“愛蘭說”的一種詮釋。

章武先生“愛蘭”，自然在柘榮也植種了“蘭香”。那是在2011年的冬天，章武先生與妻子汪蘭一同隨福建省炎黃研究會和省作家協(xié)會“走進柘榮”采風。在柘榮特色產(chǎn)業(yè)館參觀完后，當章武先生扶著樓梯倒退著往下走時，我詫異，惻隱，伸手去扶他卻被婉拒，只好一節(jié)臺階一節(jié)臺階跟著他慢慢后退，直到平安落地。那時候我并不知道章武先生患有椎疾，但那一刻我無疑看到了汪蘭女士關切疼愛的眼神。

翌日一早，作家們在接待室門口陸續(xù)上車，準備去東獅山瞻仰馬仙圣像。忽然，汪蘭女士神色慌張地在大廳找來找去，問問這個又問問那個，請問有誰看到章武了，有誰看到章武了！誠然，我也不知道章武先生去哪里了。但當章武先生從洗手間出來時，已經(jīng)急壞了的汪蘭女士難掩責怪之意，而章武先生也心含歉意，面有愧色，喃喃而語。于細微處，我看到了他們的相濡以沫與體貼入微。

兩天后，我送作家們到周寧。周寧安排了一位細心的后生全程照顧章武先生。汪蘭女士一掃重負，臉上陽光燦爛起來，玩得很開心盡興，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代。陽光明媚里的“春蘭”，是章武先生“愛蘭說”的另一種情境。

2014年元月6日，我到福州參加福建省文聯(lián)第七次文代會。在會議間隙，我把兩本有汪蘭女士作品的《柳絮》放在主席臺章武先生的位置上。后來，我在主席團休息室找到了章武先生。他正在用助步器走著，我忙請他坐下，彼此交談了幾分鐘。

他說，對柘榮的印象很深，特別對柘榮縣作協(xié)“一個村一個村”地推出的鄉(xiāng)土專輯（如《印象仙山》、《長壽前山》、《黃柏特刊》、《上城特刊》）的做法表示贊賞。他曾經(jīng)希望自己走一百座山，寫一百篇文章。在柘榮也算走過了兩座：東獅山和仙山。在東獅山，他已經(jīng)留下了文章——《一條溪對一座城的傾訴》；在仙山，他也應邀給《印象仙山》題了詞：“半爿城，云中的仙境；鯉魚溪，天上的銀河。”

省文代會期間，我看到了《福建日報》副刊發(fā)表的章武先生的《“七腿翁”迎春辭》：“依照古希臘神話的說法，人生可分為三個階段：四條腿爬行的幼兒階段、兩條腿直立行走的成年階段、拄著拐杖三條腿走路的老年階段。本人十分榮幸，在經(jīng)歷以上三個階段之后，居然又進入罕見的第四階段：七條腿走路的階段。……我家住在沒有電梯的六樓，出門時，先要下96級樓梯。這時，我把助步器折疊起來，掛在肩膀上，然后，一手拄著拐杖，一手扶著欄桿，慢慢挪動雙腿，倒退著下樓。拐杖和欄桿，減輕了我雙膝的壓力；倒行的姿勢，又讓我身體的重心能保持穩(wěn)定。下樓后到了平地，我把拐杖勾在脖子上，再把肩頭的助步器取下，打開，于是，借助其前兩腿底部的滑輪，后兩腿底部的摩擦力，我既可徐徐向前推進，又可在遇到障礙時止步暫停。就這樣，……讓我的另一個生命——文學創(chuàng)作的生命得以延續(xù)。”

閱讀完這篇文章，很多與會作家感慨唏噓，也許很多人沒有想到，其實章武先生還有第八條腿，那就是汪蘭女士。我驀然明白過來，與其說章武先生希望收集到《柳絮》的文章，還不如說他希望為愛妻汪蘭女士做一兩件簡簡單單而又開心的事。章武與汪蘭之間的惺惺相惜，令人敬佩。

我寫這篇文章之際，時值入春，窗外依然細雨綿綿，我忽然感到，他倆之間的感情，像極了那首詩——好雨知時節(jié)，當春乃發(fā)生。隨風潛入夜，潤物細無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