閩東之光 | 王立世：沒有終點的奔跑——評游若昕詩集《冠軍》

駱賓王七歲寫出《詠鵝》，被譽為神童。無獨有偶，游若昕七歲寫出《我要生50個寶寶》，著名詩人伊沙贊美她“才華是明晃晃的”。難能可貴的是，在一片贊美聲中，小詩人始終懷有一顆平常心，做著自己該做的事，唱著自己心靈的歌。

受父母影響，游若昕七歲開始寫詩，十年堅持不懈，寫出很多出類拔萃的詩歌。她的詩，從質(zhì)地上看，仍然屬于童詩，用孩子的眼光觀察世界，用孩子的心感悟世界，用孩子的語言抒寫世界，一點也沒有成人的世故油滑，但又不乏成人的老練機智，自然而多變，清澈而深邃，看似簡單其實并不簡單。一般孩子處于背誦唐詩宋詞的學(xué)習(xí)階段，她卻已經(jīng)在現(xiàn)代詩寫作的道路上跋涉了很久。在詩歌被邊緣化的時代，游若昕是一個值得研究的文化奇跡。

一

駱賓王的《詠鵝》和游若昕的《我要生50個寶寶》伯仲難分，各有特色?！对侚Z》具有不動神色的客觀冷靜，色彩、動作、聲音和諧統(tǒng)一，有白與紅的對比，動與靜的映襯，畫面感特別強，其喜愛之情藏于文字的背后，用一個時髦的詩學(xué)概念來說就是冷抒情?！段乙?0個寶寶》從頭至尾伴隨著情感的沖動，而且潮起潮落。在小詩人眼中，女性的厲害表現(xiàn)在子女成群，而且拿外婆、奶奶的媽媽、媽媽三代女性進行比較，用數(shù)字說話，得出外婆最厲害、奶奶的媽媽更厲害、媽媽不厲害這個孩子式的結(jié)論。眾所周知，媽媽不厲害是因為受獨生子女政策的限制，小詩人不管這些?，F(xiàn)在有了三孩政策，她竟然用50這個誰也不敢想的理想數(shù)字，去超越三代人。小詩人想入非非，是基于獨生子女沒有玩伴的現(xiàn)實。當媽媽說“那可要生到70多歲”時，她才醒悟到自己的想法脫離實際，在猶豫不決之際，最后決定生4個寶寶，“這樣他們就可以在家里/玩‘老鷹捉小雞’了”，回到孩子最感興趣的游戲上。這首詩如果出自成人之手，會覺得滑稽好笑。出自孩子之手，就感到天真可愛。與《詠鵝》相比，《我要生50個寶寶》主觀色彩濃厚，意識活動豐富，見證了現(xiàn)代人的孤獨從少年時代就已經(jīng)開始。

二

親情是文學(xué)永恒的主題，游若昕寫父親的詩就有二十多首。她寫得是身邊的人，熟悉的事，用家常語寫家常事，語言從心底流出，情感真誠自然，具有震撼靈魂的力量。游若昕表達親情的思維方式與其他人截然不同?！肚閭H》寫父親的慈愛：“每天放學(xué)回家/第一件事就是/叫爸爸抱我/仿佛一對情侶”。用詞大膽，改寫了情侶的內(nèi)涵，凸出父女的親密無間；《爸爸》寫女兒為父親擔憂：“爸爸又多了幾根白發(fā)/黑白相間/是要變成斑馬嗎/還是被人踩成了斑馬線”。由黑白相間的頭發(fā)想到斑馬，由斑馬想到斑馬線。斑馬線被別人踐踏，又臨近危險，意在提醒爸爸珍惜生命，注意安全。想象中的想象，美妙得令人折服。和盤托出是詩歌寫作的大忌，很多成年詩人口無遮攔，小詩人卻懂得迂回曲折。這些在我看來屬于技巧的東西，小詩人也許并沒有意識到，不自覺的自覺遠遠高于刻意的自覺；《爸爸9歲》這樣寫到：“爸爸今年9歲/因為他是從我出生時/才開始當爸爸的”。小詩人奇思妙想，故意混淆概念，凸出父女生命相依的情感。開頭突兀，結(jié)尾破題，出乎意料，又合乎情理。這種感悟是靈光的閃現(xiàn)，與知識多少關(guān)系不大；《女兒的名義》讀前半部分，我被嚇出一身冷汗：“游連斌/我以你女兒的/名義/逮捕你”。父親犯了什么罪？讓女兒如此大動肝火。讀完后半部分，懸著的心才放下：“并命令你/不準去上班/更不準去加班/三個月”。原來是女兒害怕父親加班過度身體出問題，以超嚴厲的方式強制他在家休息，愛的表達獨一無二。詩歌寫作忌平淡，小詩人的險絕打破了一般美學(xué)規(guī)范，又能自然地回歸到初心，像驚雷落到了平地，使平地有了情感的起伏；《感覺》寫父親的嚴厲：“爸爸發(fā)脾氣時/我感覺整個人/縮在一起/變得很矮很小//爸爸對我笑時/我感覺整個人/舒展開來/變得很高很大”。沒有故意拔高，對父親既有不滿，又有贊美，真實可信。她的感覺，是孩子的感覺，是詩的感覺，是藝術(shù)的感覺。感覺與知識無關(guān)，與技巧無關(guān)，是心靈美妙的波動。很多應(yīng)景之作，讀者為什么不喜歡？原因就在于沒有感覺，或感覺生硬；《“哼”》讓我想起西娃的《唉呀》，都是寫父親的詩，一個出自成年人，寫出對父親無盡的懷念，一個出自孩子，寫出對父親的不服氣，同樣的精彩。游若昕的《“哼”》這樣寫到：“爸爸批評麥笛時/它“哼”了一聲/爸爸批評我時/我也“哼”了一聲/只是/麥笛的被爸爸聽見了/我的/在心里/爸爸聽不見”。我曾經(jīng)說過，莊凌是漢語詩人中最擅長運用對比的詩人之一，讀過《冠軍》，還得加上游若昕，我甚至覺得在對比的使用上游若昕比莊凌更勝一籌。爸爸批評的對象不同，一個是愛犬，一個是愛女?；貞?yīng)的都是“哼”，但“哼”得不一樣。 愛犬的“哼”大大方方，爸爸聽見了。女兒心里的“哼”羞羞答答，爸爸當然不會聽見。小詩人不服氣，但心里又有點畏懼，這就是童真；《等級》寫父親的攀比：“我彈琴得了/銅獎/爸爸問我/金獎是誰/我考試/考了90分/爸爸問我/100分是誰”。家長普遍存在的這種心態(tài)，對孩子無疑是一種壓力；《范進中舉新篇》用夸張的手法寫出父親精神的扭曲：“昨晚/我夢見了/2021年7月13日/我來到/學(xué)校的榜單前/看見/第九名/游若昕/640分/錄取學(xué)校/寧德一中/我高興地/奔回家里/把這個/好消息/告訴了/爸爸媽媽/爸爸一聽/樂壞了/蛙跳著/來到廚房/舉起一把菜刀/沖他一直偏愛的/年老的/小狗麥笛/砍了過去”。好成績是夢中得到的，也是全天下中國父母的渴盼。爸爸比范進還范進，為女兒夢中的成績失去理智。父親在小詩人心中既有優(yōu)點，也有缺點，但優(yōu)點大于缺點。小詩人對父親既有贊美，也有批評，但贊美多于批評。小詩人對父親既有理解，也有不理解，但理解多于不理解。父親不是平面的、單一的、骨瘦如柴的，而是立體的，多維的，血肉豐滿的。

親情詩中寫母親的兩首也不同凡響，《愿望》這樣寫到：“媽媽說/只要你認真學(xué)習(xí)/想要什么/都給你買/只要在她的/能力范圍內(nèi)/想了想/又說/當然/月亮是不可能的/我說/有呀/就在奶奶房間/那個天文學(xué)/望遠鏡里”。媽媽為了實現(xiàn)望女成鳳的愿望，心甘情愿付出一切，這就是無私的母愛，當媽媽意識到月亮是不可能買到的時候，小詩人睿智的回答，讓沉重的話題一下變得輕松；《懷抱》寫半夜三更被母親趕出房間。母親為什么懲罰女兒？始終是一個懸念。小詩人沒有抱怨母親，而是突出冷冷清清的氛圍。把冷冷清清分成四行，一字一行，視覺效果就是冷冷清清，既有環(huán)境的冷冷清清，又有心理的冷冷清清。結(jié)尾由冷轉(zhuǎn)暖，“等走到客廳中央/看見窗外的路燈/探進頭來/抱我”，特定環(huán)境下的錯覺使日常生活升華為愛的渴望。小詩人多次寫到懲罰的主題，在《大海的孩子》中寫到：“我和媽媽/去黃金海岸玩/我聽見/海浪的聲音/嘩--嘩/海浪是大海的孩子/海浪不乖了/被大海媽媽/趕到沙灘上/嘩嘩大哭”，海浪隱喻被懲罰的孩子。

寫爺爺?shù)摹读⒋骸?、寫奶奶的《夢中見面》也不同尋常?/p>

游若昕的親情詩，寫出了真情，寫出了趣味，寫出了思想，寫出了特色，在當代親情詩的版圖中十分耀眼。

三

作為學(xué)生，游若昕與其他學(xué)生一樣埋頭苦讀，為成績而流汗，為考試而備戰(zhàn)，但她與其他學(xué)生不同之處在于，能從日常生活中敏銳地感悟到現(xiàn)行教育體制存在的問題，并大膽地說出來，屬于真正的童言無忌。在應(yīng)試教育的體制下，分數(shù)成了教與學(xué)成敗的主要標準，孩子們被沉重的學(xué)業(yè)壓彎了腰，全面發(fā)展幾乎變成一句空話?！睹佬g(shù)課》，不是沒有，就是被擠占：“初三的新課表/沒有美術(shù)課/初二的時候/雖然有排美術(shù)課/但一直被數(shù)學(xué)老師/占用/我們告訴他/我們想畫畫/于是/數(shù)學(xué)老師/讓我們拿出尺子/畫三角形/畫平行四邊形”。老師把孩子們正當?shù)脑V求當作耳旁風(fēng)，把學(xué)生當成學(xué)習(xí)的工具，把三角形和平行四邊形當成孩子們喜歡的畫，字里行間流露出內(nèi)心的不滿和抗議?！豆廨x歲月》剝奪了非中考學(xué)生的權(quán)利：“升國旗的時候/教導(dǎo)主任/對大家說/從今天開始/大課間/初一初二的同學(xué)/都不準下操場/要把操場/留給初三的同學(xué)/他們馬上要/體育中考了”?！肮廨x歲月”有不光輝的一面，明顯是在反諷這種不合理的做法；老師與老師的競爭，學(xué)生與學(xué)生的競爭，導(dǎo)致題海戰(zhàn)擠占了孩子們自由的空間?！渡睢繁г箾]有游泳時間：“上初中后/我每天/都被淹沒在/作業(yè)堆里/學(xué)過的游泳/一點用也沒有”?！堆┥霞铀繁г箾]有洗頭時間：“今天的作業(yè)/很多很多/可是頭癢/抓一下/頭皮屑/和雪花一樣落下/要洗頭/浪費我/寶貴的/20分鐘/真是雪上加霜”。減負減了多少年，結(jié)果是越減越重；《監(jiān)控》寫孩子們思想的麻木：“我們班/裝了監(jiān)控/一開始/很多人/都很不自在/現(xiàn)在/我們一進班級/就會對著/監(jiān)控敬禮/嘴里說/胡老師好/或/鄭老師好”。不能否認學(xué)校的出發(fā)點是好的，但非人性化的管理，難以培養(yǎng)出具有現(xiàn)代精神的現(xiàn)代人；《偷渡者》寫檢查：“檢查團的人/來檢查/老師讓我們/在公交車上/不要亂說話/我想/檢查團的人/會不會/藏在車上/和偷渡者一樣”。把檢查團的人比喻為“偷渡者”，表達內(nèi)心的反感；《會站立的魚》與小朋友同病相憐，渴望逃離束縛：“寫作業(yè)的時候/看見魚缸里/有一只金魚/在站立/就像小朋友一樣/難道是想/逃出魚缸嗎”，借魚表達對自由的向往；《T臺秀》批評學(xué)校平凡更換老師的不正?，F(xiàn)象：“我的老師/總是變來變?nèi)サ?現(xiàn)在/已經(jīng)有十幾個/老師了/就像模特走臺/記也記不清”。老師就像模特表演，導(dǎo)致學(xué)生無所適從；《疑惑》毫不客氣地質(zhì)問老師和校長：“每次/校長來我們班/視察/老師都會讓我們/趕緊坐好/不要講話/不要東張西望/到現(xiàn)在/我還沒搞懂/為什么/要這么做/為什么/不能和校長/打招呼或者擁抱”。老師認為學(xué)生聽話就是管理得好，為博得校長的好感，讓學(xué)生做表面文章，屬于典型的形式主義。小詩人的反問，既不理解老師的做法，又不理解校長為什么高高在上；《離題》并不離心：“老師讓我們/寫身邊的名人/我寫了梵高/我的后桌/寫了我”。我寫得是名人，但不是身邊的。同學(xué)寫得是身邊的我，但又不是名人。雖然都不符合老師的要求，但各有各的道理，在被淹沒的共性中彰顯出個性的魅力。

班上的女孩，為了學(xué)校、老師和家長期望的一紙成績，每天處于高度緊張的學(xué)習(xí)狀態(tài)。小詩人用事實表達了心靈深處的困惑和郁悶，對現(xiàn)實的批判富有深刻的警示意義。

四

詩人留給世人的印象，大多離經(jīng)叛道，不按常規(guī)出牌。讀游若昕的詩，感到她是一個正常的女孩，她的愿望符合天性，想象合乎常理?！肚镉辍穼懲瑢W(xué)之情：“今晚/外面下起了雨/淅淅瀝瀝/我想起了/我的同學(xué)/陳/秋雨”。想得自然，寫得自然，友情如秋雨一樣綿綿不絕；孩子們談理想，不是想當科學(xué)家，就是想當藝術(shù)家，小詩人的《遠大理想》并不宏偉：“一年級時/我一個同學(xué)的/家長/去澳大利亞旅行/帶了一個/很可愛的/小刺猬橡皮擦/我看了很喜歡/于是/我立下了/長大以后/去澳大利亞留學(xué)/也買一個/小刺猬橡皮擦/的遠大理想”。這樣的理想符合孩子的心理實際，還釋放出滿滿的正能量；在《牛頓與我》中寫到：“假如我被蘋果砸到了/我可能會大哭/然后把蘋果吃掉/再把這件事/寫成一首詩”。牛頓是牛頓，游若昕是游若昕，一個小女孩不可能像物理學(xué)家那樣去思考高深的科學(xué)問題；寵物是游若昕生活中的玩伴，寫得有情有意?！堆劬Α愤@樣寫到：“一只哈巴狗/躺在我和爸爸/的中間/爸爸是它的/左眼/我是它的/右眼”。開始寫人與狗的親近，后面寫人變成狗的一部分，情感螺旋式上升，人與自然化為一體，比道法自然更勝一籌。麥笛多次出現(xiàn)在小詩人的詩中，《福》這樣寫到：“我在麥笛的/窩前/貼了一個/福字/媽媽沒注意到/爸爸沒注意到/就連麥笛/也沒有注意到”。細節(jié)成就了這首詩，小詩人的細心和愛心別出心裁?！侗扔鳌愤@樣寫到：“去寵物店/買了兩件/一大一小/的衣服/麥笛穿上去/像極了/一位小姑娘/達菲穿上去/站不起來/更別說/像什么了”。在小詩人眼中，麥笛成了美的化身，穿什么都好看，達菲就另當別論?！蹲o主》這樣寫到：“每次/爸爸做出要打我的/樣子/麥笛都會/沖過去/沖著爸爸/大吼大叫/現(xiàn)在/只要在家/方圓30厘米內(nèi)/爸爸都不敢/靠近我”。麥笛像衛(wèi)士一樣，時刻在保護著小詩人；游若昕具有點石成金的本領(lǐng)，日常生活在她筆下熠熠生輝。《疫中》的寥落讓人不堪回首：“昨天下午/我第一次出門/小區(qū)旁邊的籃球場/空無一人/幾個口罩/對著/已經(jīng)沒有/球框的籃板/投籃”；放風(fēng)箏放出了精神 ，“南岸公園里/一個很像風(fēng)箏的人/在放一只/很像人的風(fēng)箏”（《風(fēng)箏》）。人像風(fēng)箏，風(fēng)箏像人，彼此映襯，一樣的積極向上。《陽臺》寫得是再普通不過的生活：“上午/我去陽臺看/我的衣服干了沒/突然覺得頭很重/透過窗玻璃/看見一只鳥/停在我的頭上/我低下頭/那只鳥飛走了”。沒有人這樣寫人與自然的關(guān)系。很多成年詩人用深奧的語言寫出的詩蒼白無力，小詩人用淺顯的口語寫出高深的東西，這才是游若昕的價值所在；《讓座》實屬誤會：“在公交車上/我搶到了位子坐/以前一直都站著/站習(xí)慣了/坐著反而不習(xí)慣/想站起來/再坐下去/誰知道/有個老奶奶坐了我位子/人家以為我讓座/一直沖著我笑”。小詩人沒有掩飾“搶”座位的真實心理動機，當老奶奶誤認為讓座時，小詩人默認了這種誤會，這個時候就真變成了讓座，人性之善在一波三折中得到表達；孩子們的生活局限在家庭和學(xué)校這兩個場域，游若昕與其他孩子相比，興趣比較廣泛。女孩子看球賽的不多，游若昕是一個，她還能看出道道，從球員的影子看到球員的精神，《影子》這樣寫到：“法國隊進攻時/影子拖著球員跑//德國隊進攻時/球員拖著影子跑。這時，我們不能不驚嘆她的觀察能力和心靈的敏銳；詩仙李白，對別的孩子而言是紙上的、遙遠的，對游若昕而言，是身邊的，靈魂上的。《朗誦詩》虛構(gòu)李白再世，與當代詩人爭先恐后地朗誦詩歌，共同構(gòu)建詩歌的美好。小詩人與大詩人互不相讓，既展現(xiàn)出小詩人爭強好勝的個性，又委婉地表達對詩仙由衷的崇敬；游若昕與其他孩子相比又多出一個詩歌圈，共同的愛好超越了年齡的代溝，充滿和睦相處的友誼，在這個場域中她如魚得水，感到精神無比的愉悅。寫詩人侯馬的詩最多，《障礙物》這樣寫到：“重回呼市的/第一天晚上/大家一起/吃晚飯/我坐在/侯馬伯伯的/正對面/桌子的中央/有一個/大花瓶/侯馬伯伯/對服務(wù)員說/請把這個花瓶/拿走一下/不然/我看不到/若昕了”，從中可以看到長輩對晚輩生活上的關(guān)心和精神上的鼓勵?！秳e草原》再現(xiàn)了依依不舍的人間真情：“侯馬伯伯/給每個人送別/我積蓄了/好幾分鐘的淚水/終于爆發(fā)出來/窩在侯馬伯伯的懷里/大聲哭泣”；游若昕有兩首寫成長的詩，一首寫到：“看著別人長大/感覺真好/以前/從來都是/別人看著我/長大”，她已經(jīng)不再把自己當作孩子了。另一首寫到：“上了初中/我對小說中的主角/沒有多少感覺/反而特別喜歡/那些/和主角有著/千絲萬縷的關(guān)系/卻又似乎沒有關(guān)系/顯眼/似乎又不/那么顯眼的/配角”。重心向普通角色傾斜，這一點與其他孩子明顯不同，在我看來，這才是真正的成長。

游若昕是一個普通的女孩，詩中寫得都是自己經(jīng)歷過的生活。有父母，也有同學(xué)，有李白，也有伊沙，有寵物，也有植物，有足球，也有風(fēng)箏，她像鄰家的女孩一樣真實可信。

五

在詩歌寫作上，游若昕展現(xiàn)出超常的智慧。她的目光是犀利的，心靈是敏銳的，思維是獨特的，想象是大膽的，她對生活的認知和感悟遠遠超越了同時代的孩子。盡管學(xué)習(xí)任務(wù)很重，但游若昕始終沒有放棄對生活的拓展和思考。從《冒險》可以看到小詩人自我意識的覺醒：“我看書/都是爸爸推薦的/現(xiàn)在/我在看一本/不是爸爸推薦的書/此時此刻/我想/自己冒一次險”；孩子們的閱讀，大都圍繞著教輔資料，小詩人在《書》中這樣寫到：“我捐的書/班上沒有一個人看/我發(fā)現(xiàn)班上/的同學(xué)/沒有一個是捐外國/都是中國的/只有我是/捐外國的”。從中可以看到小詩人精神觸角的延伸；《追星》這樣寫到：“電腦課上/班上同學(xué)/都在搜/自己喜歡的偶像/我在搜/我自己/周圍的同學(xué)/都湊過來/看著我/這時/坐我旁邊的/黃麗璇說/她在追/自己”。自己是自己的偶像，滿滿的自信；《吹?！穾c自我調(diào)侃：“我把下唇/伸得再長/再卷/也/吹不了/牛/只能吹起/自己/額頭上的/頭發(fā)”。吹牛被一些人誤認為本事，小詩人表面的自嘲透出骨子里的不以為然；《身份》寫小詩人既享受到領(lǐng)稿費的快樂，也遇到?jīng)]有身份證的煩惱，“我回來自己做了一張身份證/對爸爸媽媽來說，我的身份是孩子/對爺爺奶奶來說，我的身份是孫女/對老師來說，我的身份是學(xué)生/對葉文迪來說，我的身份是同學(xué)/對滑板車來說，我的身份是乘客/對床鋪來說，我的身份是客人/對天空來說，我的身份是小鳥/還是風(fēng)箏呢/對我來說，我的身份是什么呢/是我嗎”。令小詩人不解的是，自己有這么多身份，自己卻不能證明自己的身份，意義超越了身份本身；詩人都寫故鄉(xiāng)，游若昕的《故鄉(xiāng)》與所有詩人都不同：“我的故鄉(xiāng)在/媽媽的肚子里/醫(yī)生把媽媽的肚子/切開/打開一扇門/我出來后/門關(guān)上了/我回不去/到現(xiàn)在/故鄉(xiāng)的門/還關(guān)著”。她的故鄉(xiāng)，不僅僅是精神的家園，更是血濃于水的生命紐帶。她無法返回故鄉(xiāng)，只能一路向前；《百合花開》寫得是植物，但又感到不單單是植物：“媽媽昨天買的/四朵百合花/一夜之間/就開了三朵/那么茂盛/那么香氣襲人/還有一朵/就那樣躲著/不給別人看/自己的秘密”。四朵百合花濃墨重彩寫其中的三朵，開得快，開得茂盛，開得香氣襲人。按正常邏輯，那沒開的一朵，要不有氣度，贊美那三朵盛開的花。要不小心眼，妒火燃燒。要不自嘆不如，自慚形穢。小詩人高明就高明在都不是，而是“躲著”，不與別的花爭高低。不是開不了，而是故意不開。這樣的轉(zhuǎn)折，有了詩意，有了個性，有了情懷，有了思想，有了讓讀者想象的空間。開是鋪墊，不開才是主旨，才是與別人不一樣的地方；以《冠軍》命名這本詩集，可見這首詩在小詩人心中的份量。這首詩既具生物學(xué)意義，又具社會學(xué)意義?！拔沂蔷?在媽媽的肚子里/和別的精子們賽跑/我奮力奔跑/第一個/到達終點/成了冠軍/如果我不跑/快點/如果我不是/冠軍/這世上/就沒有我了?！备偁幵谏Q生之前就已經(jīng)開始，在這個意義上看，每個人都是冠軍。優(yōu)勝劣汰，是自然規(guī)律，也符合市場規(guī)則。落后就要被淘汰，這是小詩人對生活清醒的認知；《梵高（二）》這樣寫到：“我看見/梵高的畫時/就喜歡上了/梵高/可我在書上/看見梵高/把自己的耳朵/割下來時/我就一點兒/也不喜歡/梵高了/現(xiàn)在我也不知道/到底/喜不喜歡梵高”。不管梵高有多充足的理由，小詩人都無法理解他的自殘行為，不理解表達的正是對生命的珍愛；《水是有骨頭的》，顛覆了對水的傳統(tǒng)認知，它的堅韌不就是無形之骨嗎？題目本身就蘊含著豐富的內(nèi)涵。小詩人進而寫到：“不能讓它摔到地上/要不然/水就會骨折”，悲憫之心蠢蠢欲動；《命運一種》這樣寫到：“星期六下午/籃球訓(xùn)練時/一不小心/我將球/拍到了足球隊的/地盤上/我剛一回去/他們中的/一人/又將足球/踢到了我的/腳下”。 籃球與足球，一個被搶，一個被踢，命運本身就不同。同樣的球，有的進欄，有的出局，命運也不同。小詩人的聯(lián)想和隱喻能力讓我拍案稱奇；《出塞曲》通過與昭君出塞對比慨嘆：“我真不知應(yīng)當欣喜/還是慚愧”。情感矛盾中充滿濃濃的家國情懷，展現(xiàn)出思想上的成長；《電影》是一首生態(tài)詩：“柘榮的天空/有時晴天/有時下雨/還有時下雪/就像一部部/有趣的動畫片/一天天播放/給人們看//寧德的天空/灰蒙蒙的/放映機/壞了/沒有人修/播出的電影/總是/恐怖片”。同樣的天空，一個像放動畫片，一個像放恐怖片，對比鮮明。放映機壞了還沒人修，生態(tài)落后無人治理，小詩人開始關(guān)注人類的生存環(huán)境；《杜甫草堂》凸顯杜甫生命的辛酸：“每一個杜甫都是那么瘦/每一個住著杜甫的房子都是那么大/每一個杜甫都是那么愁眉苦臉/每一個去參觀的人的臉上都是那么燦爛的笑容”，現(xiàn)代人的浮躁也露出端倪；《提議》是向科學(xué)家致敬：“今天/袁隆平爺爺/去世了/我提議/每一個中國人/都來做一碗/米飯/對著它/默哀三分鐘/再把它/吃光”；《完美》在小詩人看來并不完美，甚至有點不正常：“你的工作考核/獲得全票通過/你的單位/那么多人/居然/沒有一個人/反對或棄權(quán)/還好意思說/自己是單位/最有個性的人”；《在街上》通過所乘交通工具的不同觸及生存境況的差異：“有的人穿著衣服在走//有的人穿著小車在走//有些人穿著公交車/擠來擠去地走//電動車、摩托車、自行車/穿著人在走”。如果用一般的敘述，可以說味同嚼蠟。小詩人用對比和逆向思維審視日常生活，意趣頓生。小車就像穿在人身上的衣服，為人遮風(fēng)擋雨。公交車就像多個人穿著一件衣服，擁擠不堪。到了電動車、摩托車、自行車，發(fā)生了逆轉(zhuǎn)，人變成它們的衣服，其辛勞不言而喻。想象出奇，又合情合理。一個普通的穿字放在不同的場景收到風(fēng)生水起的效果，就像古詩人煉字一樣精彩；用一首詩寫中國五千年的歷史，其難度可想而知，小詩人用八行詩完成的《中國歷史》其概括能力令人吃驚：“古代史/打仗打仗打仗/近代史/條約條約條約/現(xiàn)代史/運動運動運動/當代史/改革改革改革”。用一個詞概括一段漫長的歷史，每個都重復(fù)了三次，突出古代的征戰(zhàn)、近代的屈辱、現(xiàn)代的亂象、當代的巨變，不僅抓住了每一段歷史的特征，而且蘊含著對不同歷史的情感認知；《下棋》有點怪誕：“我和我的影子/在下棋/玩了快半個小時/終于/我的影子贏了/我卻輸了”。這首超現(xiàn)實的詩，意象明晰，哲理深邃，耐人尋味，給讀者留下巨大的審美空間，屬于真正意義上的現(xiàn)代詩。

用深奧的語言表達淺顯的內(nèi)容，是藝術(shù)的低能兒。用淺顯的語言，表達深刻的內(nèi)容，是藝術(shù)的高手。司空見慣的生活現(xiàn)象，能寫到游若昕這種程度和境界，很多詩人努力一輩子都難以達到。從這個角度看，說她的詩是成人詩也不無道理。

六

孩子們的詩，大多屬于兒歌，語言淺顯，內(nèi)容單一，稚氣未脫，朗朗上口，富有情趣。游若昕的詩，用口語寫成，一點不失天真，但不是停留在生活的表象上，做浮光掠影的摹寫，而是能觸及本質(zhì)，敏銳地發(fā)現(xiàn)深層次的問題，再輔以獨特的感悟和奇異的想象，就有了不同尋常的思想意味和精神境界。她的口語比成人的口語純凈，成人的口語大多是經(jīng)過加工的口語，是經(jīng)過文化熏陶的口語，游若昕不事雕琢，更像出口成章，如天上行云地上流水那般自然，語調(diào)親切，節(jié)奏舒緩，富有張力。游若昕的口語與成人相比，具有孩子的清澈、單純，某些時候她比孩子還孩子。與一般兒歌相比，又具有成人的睿智、練達，某些時候她比成人還成人。她的想象力具有無與倫比的美，很多成人都望塵莫及。孩子的想象與成人相比，像天馬行空不拘一格，但在想象的意義和價值上往往大打折扣。游若昕在這點上既具有孩子的天真爛漫，又具有成人的意味深長，有時讓人感到不可思議，細想又合情合理。成人缺乏孩子的率真，孩子缺乏成人的深度，可以說游若昕兼具各自的優(yōu)勢，克服了各自的弱點，幾乎達到完美，這就是讀者喜歡她的原因。張德明寫過《口語寫作十宗罪》，不可否認，口語詩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。讀過《冠軍》這部詩集，大家對口語詩應(yīng)當刮目相看。我建議評論家再寫一篇《口語寫作十大優(yōu)點》，讓真正的口語寫作發(fā)揚光大。其實，詩歌好壞，與口語不口語沒有關(guān)系。口語詩有垃圾，也有黃金。知識分子寫作，有垃圾，也有黃金。問題的關(guān)鍵在，寫出的是垃圾，還是黃金。毋庸置疑，游若昕的詩是公認的黃金?！对姵薄分骶巹⒋ㄕJ為：“早慧的游若昕以嫻熟的語言自覺和灑脫的詩性表達，開啟了個體對美學(xué)潮流的干預(yù)模式——她讓讀者看到了詩并不在遠方，而就在切膚之近、日常之中，她也給當代提供了一份以簡潔實現(xiàn)繁雜的語言樣本”。2014年8月11日，第六屆魯迅文學(xué)獎獲獎作品名單公布后，詩歌獎爭議最大。伊沙第二天在個人微博義正辭嚴地發(fā)聲：“《新世紀詩典》派8歲女詩人游若昕去滅魯獎獲得者”，輿論一片嘩然。自古文人多狂士，好在伊沙不是為自己狂，而是為自己發(fā)現(xiàn)的人才狂。我的代表作《夾縫》，是伊沙第一個從自然投稿中發(fā)現(xiàn)并推出的，我對他有一種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感激。我那時僅僅讀過游若昕幾首詩，對伊沙的話不以為然，甚至誤認為水分很大。讀了《冠軍》，才感到伊沙眼光的厲害。從一個讀者和評者的視角看，游若昕的詩接地氣，有溫度，屬于純粹的詩，質(zhì)樸而又險絕，想象奇特又合乎情理，境界高遠又自然天成。我為游若昕由衷地高興，從她超常的創(chuàng)作中看到了漢語新詩的希望和未來，真心為跋涉中的漢語新詩而擊掌叫好。

七

愛上詩，是人生的幸運，可以給人生帶來無窮的快樂，可以使一個人變得更加完美。但如果把詩歌作為一種職業(yè)，在當今社會未必是一件好事。孩子們的人生之路，都越不過高考這個坎，一旦擁有高學(xué)歷，就業(yè)就有了希望。有了穩(wěn)定的工作，寫詩才能有保障。在市場經(jīng)濟時代，靠寫詩生存幾乎不可能。對于未來，我還是希望小詩人以生活為重，不要寄希望于詩歌改變生活，而要讓生活去改變詩歌。小詩人首要的任務(wù)是在天地之間尋找一塊立足之地，再慢慢讓自己在生活中變得強大起來。

八

不得不承認，游若昕在詩歌創(chuàng)作上起點高，可以說一出手就不凡，博得掌聲一片，但終點在哪里，會不會拿到最終的冠軍，誰也不好預(yù)知。詩歌是一個人精神的馬拉松，是沒有終點的漫長奔跑。我誠摯地祝愿小詩人健康成長、幸福生活，在人生的道路上腳踏實地、奮勇前進，用燦爛的笑容迎接明天冉冉升起的朝陽。

作者簡介：王立世，中國作協(xié)會員?！睹餍蕾p》學(xué)術(shù)顧問。在《詩刊》《中國作家》等國內(nèi)外多家報刊發(fā)表詩歌1000多首，在《詩探索》《江南詩》等報刊發(fā)表文學(xué)評論100多篇。獲“2022年度十佳華語詩人”、第三屆中國當代詩歌獎新銳獎、全國第二十五屆魯藜詩歌獎二等獎、2021年全國十佳詩歌評論家、2022年第二屆“名作欣賞杯”晉版圖書書評大賽二等獎、首屆“新時代.魯迅詩歌評論獎”等獎項。

來源：山西政協(xié)報

作者：王立世

編輯：林宇煌

審核：劉寧芬 林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