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乎者也丨禾源：霍童溪掬影

霍童溪從集鎮(zhèn)邊流過時，看不到它的流速。天上的云、岸邊的樹以及剛剛走到溪畔的我，都沉浸在靜靜的溪水中。水里的以天為底，向岸上瞧著，岸上的背負青天向水中張望，在相望中互證彼此的存在。短時間的如飛鳥一般，對上眼，岸呼水應，得瞬間滿足，同時拍拍翅膀，岸上的飛向空中，水里的則如飛魚游過；長時間相守的則如老榕樹一樣，水中岸上相看不厭，一年、十年、百年，甚至千年……

有了這一溪的水，霍童集鎮(zhèn)上的身影，多了一處收藏的地方。

子在川上曰：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晝夜。我可以這樣理解，這流逝的就只是晝夜，而收藏在溪水中的影子如同水草、魚蝦、水中精靈，只要水不枯歇就永遠都在。追影目光落到溪水里，隨水掠過溪里的每塊石頭，橫貫縱流織成一張網(wǎng)，網(wǎng)到了潘玉珂先生六七歲時在溪里拾取鵝卵石的一串串身影，見到她雙眼放彩的微笑，見到她伸手拾取，左右翻轉(zhuǎn)著細看，見到她那股高興勁隨著鵝卵石面上的水珠滴回溪里而失落?！把?，這躺在水底的鵝卵石是那么好看啊，可是為什么，我將它們從水底一撈起，放在口袋里一會兒再拿出來，就一點也不漂亮了呢？”那輕輕一聲，充滿童稚味地“呀！”，吃驚的不僅僅是潘玉珂自己，也讓霍童溪里聽到的一切都感到驚訝，直到今天這一聲“呀”！讓多少人感悟到天賦含義。

霍童溪不乏童真，游泳、捕魚、撈蝦等等，一到夏天這條溪肯定是這一灣、那一潭都漂浮著嘈雜的童聲，可又有哪幾個是發(fā)現(xiàn)水中鵝卵石的精美而驚呼，又有誰能為鵝卵石離開水失去光澤而惋惜，更何況她像放生一樣把一塊塊鵝卵石放回溪中。童真發(fā)乎自然，就如我上山見到樹上果實一般，歡呼雀躍，可又在酸澀中吐舌投擲；潘先生的童真在于五味之外，情緒也超乎喜怒，她的雙眸能發(fā)現(xiàn)美，內(nèi)心珍愛美，情感中天生悲憫，天性里大膽追求美，品質(zhì)里有著鵝卵石一樣高密度的意志。我在霍童溪掬起的潘先生這串身影，覺得這是她人生初影，她后來一路學習生活的身影里都氤氳著這串影子的濕氣。

霍童溪溪水流經(jīng)九都、八都、七都，注入三都澳海區(qū)。潘先生人生的線路圖中，這條水路畫得特別清晰，家是出發(fā)站，又是歸宿點。潘家大院的門前是與霍童溪平行的霍童街。

溪水流著時光，街衢流著煙火；溪水流著潘先生逐美的夢想，街衢流著承載夢想皮囊的磨難。我多次走過這條街，只是走進之前心里都毫無準備，就如一片樹葉落入霍童溪里，隨水漂流，雖是一路行程，則空載悠悠，無關(guān)溪中的石、溪底的沙、溪邊的草，就連那一溪的水?？山裉煨闹杏袀€邂逅的期許，期待在街衢某家大宅院的門樓下，與一位前人說上幾句人生大運話題。

我隨著參觀的人流，流動在古街時，街的掌故，特別與潘先生家有關(guān)的歷史，隨著專家介紹，穿越時空擺渡而來。1930年，霍童鎮(zhèn)遭受土匪洗劫，時間持續(xù)三天，燒毀140多間房屋，潘家被洗劫一空，潘玉珂先生的五嬸為免受土匪羞辱，跳井身亡……潘先生想去法國留學，夢碎劫難。

雖說劫難距今有近百年，可觸摸到那段歷史，依然能感覺到煙熏火燎，是血腥，是哭天喊地的悲愴。兇殘只會劫走潘家的財產(chǎn)，沒能劫走潘家人頑強的意志，沒能劫去潘家的好家風。潘玉珂安慰父親說：“爹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?！迸擞耒娴哪赣H鼓勵她再去上學時這樣說：“假如你爹沒頭腦，我們今天會更慘，所以我總算明白啦，留錢生銅綠，留子成蟲豸，無論如何，你的學業(yè)不能斷，你放心走吧，娘再也不會攔你了?！?/p>

房子燒了，宗祠還在，財產(chǎn)劫了，精神品質(zhì)還在，潘玉珂一家搬進宗祠，潘玉珂與來找她的同學再回上海繼續(xù)學業(yè)。一落千丈的家庭變故，沒有擊倒潘家人，反倒洗盡心與心之間一些陳舊觀念的隔閡，讓全家人心靈相通，意志同堅，他們又在霍童街立起腰桿，從頭開始，又經(jīng)營起潘家的生意。

1930年潘先生返回上海，1947年她再回故鄉(xiāng)。十七年間，她對家里的牽掛，成了家庭復蘇的動力，潘母依然勤勞儉樸；潘父振作精神，組織工匠在維修宗祠，同時重建家園。潘玉珂先生再回故里，父母雖老，但家園恢復，她依然短發(fā)男裝，風采卓異，走回家門。

2023年9月28日，潘玉珂書畫藝術(shù)館揭牌活動在她的祖屋舉行，祖屋已布置成她的書畫作品展。我熟悉這里，認得老榕樹，認得糕餅店，認得鍛打霍童剪刀的鐵匠鋪，還有麥芽糖鋪等等。可我制心一處向潘先生藝術(shù)館趕去。

古街變了樣，路面鋪上新的石板、鋪面整修得品正樣端，潘先生藝術(shù)館的門樓也煥然一新。這些變化與潘先生藝術(shù)館的韻味追求是否融洽，這問題是否值得思考？此中，潘家的后人熱情迎上，在他們的自我介紹中知道他們有的是潘先生的侄字輩，有的是侄孫輩。潘先生侄女說，她是跟著姑姑長大，跟著她鋤地，跟著她挖地瓜，跟著她討日子過。到了侄孫輩則說起姑婆創(chuàng)作情形，用“溫良恭儉讓”給小區(qū)居民孩子取名等。侄輩講述如同霍童園里蔓地藤條，牽扯出潘先生勞作的身影，稻穗彎腰的姿態(tài)描摹著潘先生負重的日子；侄孫輩的講述如筆墨的走勢，蒼勁時桶裝濃墨、自制粗筆書寫標語，婉約時，纖纖細毫，筆意走心畫著蘭花；輕聲慢語，縷縷墨香隨聲而至，體會潘先生蘭心蕙性始終不渝，從藝術(shù)館溢出，彌漫過這條古街，飄到霍童溪，隨水再次流向遠方。

前來參加活動的藝術(shù)家應約而至，莊重而又樸素的揭牌儀式如期開啟，一場場發(fā)言是新語是新人，家屬代表是潘先生的侄孫媳。此中，我抬頭看“潘玉珂書畫藝術(shù)館”的匾額閃閃發(fā)光，光耀輝映在每個人的臉上，輝映在整條老街，路、店、門樓，潘先生的藝韻德馨和美地流淌在其中。

來源：閩東日報

文字：禾源

編輯：林宇煌

審核：林翠慧 周邦在